风烟树兜河
树兜，这个地名很乡俗，福州话读音如“秋刀”，意思是树桩。相比于周遭的屏东河、晋安河这些为人们所熟知的河流，被遗忘的树兜河显得有几分落寞。在寥寥数笔的文字记载中，这条奔腾了千年的河流竟显得这般默默无闻。千百年来，任凭高楼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多少世事变迁轮番上演，树兜河依旧静静流淌，以一种不卑不亢的气度包容着所承受的一切。
内河在历史中流淌，历史也在内河中翻开。树兜河从千年前的冶城中流淌而过，静默无言地守护着闽都的一方生灵。史载：“闽之有城，自冶城始。”当年汉高祖刘邦以无诸助刘灭项有功，于公元前202年封其为闽越王，建都于冶城。自此，这四方的城池之内开始孕育出独特的闽都文化。如果说屏东河护的是冶城，那么树兜河便可视为城市东扩后的护城河。当时的冶城以冶山为中心，北至华林寺，南到湖东路，东抵商业厅，西接钱塘巷，树兜河便在冶城边不知疲倦地奔腾了一千多年。
对于树兜河来说，最近这十几年的时光不过是弹指一瞬，但是所经历的变迁也是未曾有过的。再次揭开这段充满了伤痛与坎坷的历史，人们对树兜河的遭遇总是怀抱着愧疚。十几年中，它经历了数十次的整治疏浚，河底的泥土翻了又翻，河边的堤坝修了又修，却依旧是黑臭难闻。
幸运的是，2016年，福州市打响了整治黑臭水体的攻坚战，人们怀着无比坚定的决心，再次启动对树兜河的整治工程。福州市水务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对树兜河及其支流旧树兜河进行了高起点、高水准的设计和施工，以及水面、地面、立面三方面的立体式景观改造。历经久治，树兜河陈旧的面貌被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生气，从破败的小沟渠变成水清岸绿的新河道。
如今，走在风光秀丽的河岸边，奔流的河水将我们带回到那段风烟岁月。这条古河道从湖前河分流而出，从省烟草大厦下的水闸引水而入，依着五四北路一路南行，最后在环球广场边汇入五四河。沿着下游溯流而上，在灰白色的堤岸两旁，一面是环球广场，一面是原中医药大学。满堤的绿榕向河面伸展出枝杈，将天空覆上深绿的帘幕，垂下几缕苍老的根须。偶有遛狗的行人缓缓而来，漫不经心的步伐显出几分怡然自得的气韵。
沿着营迹路进入一片老社区，两岸的建筑已有些年份,岁月在墙面上留下了斑驳的印记。石堤旁盛开的红花紫荆低垂在水面之上，如同千百只紫红色的蝴蝶，将古朴的景致点缀出别样的风光。河岸边有不少居民，放学孩童的嬉笑打闹声、车轱辘碾过路面的隆隆声在耳边交织，却让人觉着格外的安静。
望向树兜河，他依旧沉默无言，却能感觉周遭的一切都是这般的真真切切，带着浓浓的烟火之气，这或许便是最真实的市井生活吧。追溯往昔，竟发现这附近古时是兵家必争之地，营迹之“营”就是兵营。相传，五代闽王王审知在福州修筑南北夹城，将护城的兵营驻扎在此处。当年的树兜河岸兵营密布，重垒森严，如今已经无处寻觅这些遗迹，只余井楼门外的一段古城墙兀自伫立。北风吹过，犹见得当年兵营前无边落木萧萧下，向世人诉说着“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那段风烟岁月。
除了树兜河，恐怕很少人知道还有一条旧树兜河。虽说是“旧”，但是它并非是旧时的树兜河，而是树兜河的一条支流，自武夷大厦下分流而出，由东向西奔流，汇于晋安河。还有围城存在的年代里，树兜河位居城内，属城中河，而旧树兜河居于城外，称城外河。这条全长不足千米的小河，却流经过福州最有名的温泉脉地，沿岸布满温泉浴室、汤池等澡堂，供市民洗浴。福州温泉由来已久，《八闽通志》云：“外汤井，俗呼官汤，堂宇亭榭俱完。古时的人们只凿汤井汲汤，以供洗澡之用，到了宋朝，才开始在汤井之上建筑屋宇，故这一带自古多以“汤”为地名，如汤边、汤井、汤门等。古时的人们在洗浴后，或是茗碗啜香，菰筒漱润，或有雏龄妙妓携筝琵、管笛往来期间，清歌艳曲，裂石穿云，实乃闽游一大乐事也。
不知走了多久，暮色渐渐低垂，转过错综复杂的街巷，一座小寺庙深藏其中。可惜的是天色已晚，寺门紧闭，已无缘进入参观。只见深红色的门板上描绘着彩漆的画像，如同伫立的门神威风凛凛，门口的石碑上写着“金光圣母庙”和“鼓楼区不可移动文物”几行字。根据资料记载，殿内供奉着殿金光圣母和真武大帝，尤为珍贵的是殿内正上方的一块清朝同治年间的木横匾，上书“真武殿”三个大楷体字，为树兜河平添了几分古朴的气息。
一路行至烟草大厦下的树兜河水闸，又是另一番景象。老旧的小巷被高楼所替代，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大有一番与天比高的气势。沿岸尽是一些声名显赫的单位和高档次的商厦豪宅，可以说是集商学医文教与一体，实乃全市内河罕见。彼时夜色阑珊，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华灯绚烂，亦真亦幻。树兜河水闸掩映在漆黑的夜色中，只听得河水汩汩流淌。熙熙攘攘的人流车辆汇聚在一起，又蓦地散去，各自奔波在自己的路途上，如此的安逸又忙碌。
历经了千年风烟的树兜河依旧静静流淌，却在人们生命的旅途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无须诉说流水的枯与盈、净与脏、清与浑，也无须诉说周遭的浮躁与浅薄。铅华洗尽，沧海桑田，人心和堤岸的石坝都早已生满时光的青苔。
陈舒琪/文
排水公司/图